镇远龙舟，一桨划过两千年

“五月五，是端阳。门插艾，香满堂。吃粽子，撒白糖。龙舟下水喜洋洋。”

这首童谣，大半个中国都会唱。但你要问哪里的龙舟最特别，贵州镇远算一个。

㵲阳河穿城而过，两岸徽派楼房挤挤挨挨，端午节一到，河里龙船鼓响，岸上人山人海。

这热闹，不是一天两天，而是一年又一年，镇远的龙舟，一划就划了两千多年。

一

龙舟从哪里来？得先说水。

地理决定论，能解释很多社会现象。

镇远这个地方，就像贵州的旅游业一样，纯属老天爷赏饭吃。

㵲阳河从城中间流过，宽一百多米，水深一两米，清亮亮的，两岸青山夹着，天生就是划船的好场子。

镇远是“滇楚锁钥”“黔东重镇”“云贵前门”，水路往上通施秉，往下到湖南常德直到长江，商船、兵船来来往往。

战国时期，镇远属楚国地盘。楚顷襄王的时候，秦强楚弱，楚国往西南扩展，大将庄蹻带着军队沿着㵲水溯流而上，经过镇远进入了云南，并在云南称王。后来的滇王尝羌曾问汉朝的使者：“‌汉与我孰大？‌”，夜郎侯同时也问了这话，所以后来有了“夜郎自大”这个词语。其实从源头上算账，这个锅不应该只让今天的贵州人来背。庄蹻入滇后，楚国的商人、移民也跟着来，在㵲阳河两岸安家落户。这些“楚人”不光带来了货物，也带来了中原的习俗。

公元前278年，三闾大夫屈原在汨罗江投江。两岸百姓划着船去救，边划边喊“在哪里？在哪里？”打那以后，年年端午划龙舟，就成了楚地的规矩，在贵州建省之前，镇远原本就属楚地管辖。镇远在㵲水上游，水汇入武陵，而竞渡正是“始于武陵”。这么算下来，镇远龙舟少说也有两千二百多年历史了。

镇远划龙舟期间，苗侗芦笙、赛马、斗牛、对歌等少数民族优秀文化掺杂，形成了盛大龙舟会。镇远人划龙舟，根子上是楚风，是汉文化。但它又不在中原，在苗疆。日子久了，汉人的船和苗人的芦笙、侗人的大歌，就搅到了一块。

宋代朱辅写《溪蛮丛笑》，说“蛮乡最重端午……船分五色，吊屈原，正楚俗也”。清代《贵州通志》记苗人龙舟，“大树挖槽为舟，两树并合，舟极长”，那是另一番光景。（蛮和苗，都是当时的统治阶层对少数民族的蔑称。到了今天，都是中华民族共同体重要的一员）。而镇远的龙舟，既雕龙头龙尾，敲锣打鼓争胜负，又穿插斗鸟、对歌、芦笙舞。上世纪五十年代，龙舟会上又是竞渡又是赛马，热闹得不行。

历史上，镇远龙舟与台江施洞苗族的龙舟区别更大。苗族同胞五月二十五划，不争胜负，挂满鸡鹅沿江显富贵，纪念的是苗族祖先；镇远五月初五划，敲锣打鼓争先恐后，悼的是屈原。船也不一样，施洞用大木挖槽，镇远用杉料打制，雕龙头安龙尾。

一个是山里的船，一个是城里的船。各有各的理，各有各的型。

二

镇远人划龙舟，不光是图热闹，还有一堆和这座城市一样古老的传说。

据老辈人讲，远古时候㵲阳河里住着一条皂龙，凶猛无比，年年端午前后兴风作浪，吞人毁田。西海龙王的五太子雌金龙带着六个儿子，红龙、黄龙、青龙、白龙、斗鸡龙、昂天龙跟皂龙恶战了好几天，终于把皂龙除掉，七条龙也伤重而亡。老百姓把牠们葬在河边最高的山上，那山就叫龙头山。

后来镇远划龙船，各条船就用这七条龙命名。

头牌是“红龙”，供在火神庙，据说不供就要发大火。二牌三牌是“青龙”，供在禹门码头，讨个“禹门三级浪，平地一声雷”的彩头，所以那一带做生意的人多。四牌是“雌金龙”，供在天后宫，是镇龙之母。五牌是“斗鸡龙”，好斗但常输，供在北极宫。还有白龙、黄龙、老青龙……各有各的庙，各有各的码头。（所谓的牌，可参考文章童谣里的镇远古城）

又传明朝嘉靖年间，端阳赛舟，二牌的青龙跟板滩的昂天龙比，被甩在后面。二牌那个掌龙头的人叫苏麻子，好胜心强，气急了，抽出别在背上的旱烟杆，朝青龙脑壳猛敲三下，青龙像箭一样窜出去，连船带人冲进了香炉岩旁边的岩洞里。七天之后，船和人出来了，但龙头龙尾却不见。大家都说：进龙宫了！于是修了青龙洞府。从那以后，二牌再也不划龙舟了。

你看，镇远人连输船都输得这么具有想象力。

三

传说归传说，要做一条龙舟，讲究很大。

先说龙头。做龙脑壳的木料，要找三十年以上、长得弯弯扭扭的阔叶树，还得长在“龙脉”上。找到了要祭公鸡、刀头肉，放炮烧香，才能砍。雕好了要请“龙入宫”，供在庙里码头边。镇远西门街有条老白龙，龙头传了好几代，到现在还好好的。

再说船身。过去多数是租商船来改，那种“西瓜肚皮麻雀尾”的船跑不快。1984年以后，龙舟成了正规比赛项目，大家才打制标准龙舟：长20米，宽1.1米，钢管加固，抹桐油。一条船保养好了，能用二十年。

船上的人分工也细。最前面站的是“龙头”，全船总指挥，手里拿着令旗，背靠龙脑壳，面向划手。中间有锣鼓手，后面有艄公。划手分头挠、二挠、三挠、中间挠、催挠，各有各的使力法。

进入新世纪，开始了标准化。现在用发令枪，四百米直道，分航道，单循环算积分。龙头也变成了会组织、懂指挥的角色。

四

镇远龙舟的比赛规则，变了好几回。

旧社会不讲输赢，图个吉利。两条船约好了，从米码头划到浮桥，中间老百姓往河里扔粽子、黄瓜，有钱人家扔鸭子。划手跳下水去抢，抢到归自己。赢了的奖个猪尿泡，里头塞两块光洋。赛完了，不管输赢，大家齐声喊号子：“划龙船呀，喂喂，划得赢呀吃粽粑呀，喂喂；划不赢呀吃黄瓜呀，喂喂……”声音震得山谷响。

1943年，民国政府召开筹备会举办龙舟赛，设了救护、纠察、总务、宣传、评判五个组，从“七七”献金里挪了三百块国币当经费，可见那时候开始就把划龙舟当回事了。

真正的大变是1984年，这年中国龙舟协会成立，镇远举办了第一届“屈原杯”，龙舟从老风俗变成了正规体育比赛。1986年镇远在全省第一个成立龙舟协会，现在每年端午前，协会就要张罗筹钱、修船、定章程。解放前全镇远只有十来条龙船，真正能划的只有三条。到八十年代末，大型龙舟十三艘，小型三艘，男队二十四个，女队也有四个了。

当然，成绩也拿得出手。1985年代表贵州去宜昌参加第二届“屈原杯”，拿了全国第六。1988年去龙舟的发祥地岳阳赢了四川、福建，得了第七名。

那个年头的镇远龙舟，就像这座城的名字一样，威风十足。

五

1988年龙舟赛期间，镇远头一回搞“商品交易会”，成交额二百五十多万元。全城吃住行玩，收入翻着跟头往上涨。“以舟为媒，以文促贸”，龙舟从水里上了岸，变成了生意经。

现在的镇远端午龙舟赛，一系列活动，当然也推陈出新了。

开赛的前两天，周边县的人就往镇远赶，大量游客涌入，酒店爆满。到了比赛的日子，万人空巷，新大桥上旌旗招展，河堤上贴满广告。开幕式有水上游江（群龙游江）、陆上游行、抢鸭子、祭龙仪式等活动，龙舟伴着锣鼓声，“咚匡、咚匡”，桨叶齐整，鞭炮炸响，从新大桥冲向渡河口。

活动搭台，经济唱戏，各项文化活动也有了更丰富的内容。万人“龙船饭”、非遗活态展演（古法造船、苗侗刺绣）、贵州村T水上非遗大秀、㵲水音乐节、原唱音乐会、千人无人机表演、夜游㵲阳河（祝圣桥灯光秀）、民主街夜市、龙舟体验营等一系列活动，全面满足游客的需求。

“鸣锣急响在船头，画桨争行较劣优，独有游人听不得，翻身直上玉皇楼。”这首《竹枝词》描写的就是贵州镇远端午赛龙舟盛况。玉皇楼就是青龙洞边上那个楼，站上去能看全城。几百年过去了，端午那天，楼上楼下照样挤满了人。

两千多年，船变了，规矩变了，岸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但㵲阳河还在，五月初五的鼓声还在，镇远人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心气，也还在。

河就在那里，龙舟就在那里。

端午，你到底来不来？